人物

楊葵:一刀斬破

2016GQ年度生活家——楊葵。表面看云野逍遙,實際上精進不輟。以退為進,他不斷圓融個體和時代的關系;因空見好,他在自己身上真正發現了意義。楊葵是一個自由人。

GQ242016.09.05

藍色牛仔襯衫 Brunello Cucinelli

楊葵,生于1968年,作家,出版人。1989年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,同年入職作家出版社,2003年辭去公職成為自由人,著有文集《坐久落花多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過得去》等。2016年5月,楊葵在北京舉辦“紙邊兒”書法展。

2016年,在別人看來,楊葵最大的動作是辦了名為“紙邊兒”的個人書法展,從而由一個寫作者轉型成為被朋友們調侃的“藝術家”。而在他自己看來,生活中最大的改變并非在此。

這一年的5月,楊葵把一個朋友送進了醫院。

楊葵說,這幾年頻繁有友人抑郁、躁郁癥發作,有的甚至最終釀成悲劇。平時上網瞧瞧,也覺得很多人有躁狂傾向,不知不覺中,好像周圍就形成了一股小浪潮。他有個朋友,一米八幾的大個兒,孔武有力,身體極好,隨便跑個步就是二三十公里。之前從事一些國計民生大事的頂層策劃工作,極具創造力,同時極具批判精神。過去的兩三年里,朋友在一個理想主義的狀態下,尋求金融與環保的有機結合,奇思妙想,楊葵聽了不乏當年托夫勒第三次浪潮式的沖擊……

就是這樣一個人,現實生活中卻逐漸呈現出躁狂癥的種種特征。他在大街上行俠仗義,挑戰執法部門,跟警察辯論,給家人帶來無窮的困擾。幾番操勞和糾結之下,楊葵協助其家人,將這朋友帶到醫院。精神科的專家最后診斷為“雙向情感交流障礙”,安排他住院。在醫院里,楊葵特別后悔,甚至懷疑是否應該這么做。“醫院里那些人看起來是一切正常,但那只是靠藥物變得平和了。”他很怕朋友也變成那個樣子。

多年學佛所得讓楊葵告訴自己:這些事情都是因緣而生,所謂的無常。“現在愁得要死,愁得受不了的時候,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聲音在說:‘無常’。明天可能就不這樣了,明天他可能是個正常人,也或者明天有了新的變化,比今天還要糟糕,今天這根本不算什么。”但是從醫院出來,楊葵一直在思考:“我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把他送進了醫院,可是,到底他是正常人,還是我們是正常人?正常和不正常的邊界到底在哪里?”

這些問題引發他持續深入思考。突然有一天,他發現自己在鉆牛角尖。他不自覺地語速加快,眉頭皺起,整個頭發就要往外炸。“那一天我是非常用力才把這個東西給沖過去,那一天讓我覺得有一點擔憂,我覺得我也隨時可以到醫院來住一段時間。”好在有禪修的經驗,大多數時候,楊葵可以很容易做到迅速穿透惡劣的情緒,“因為明知道陷下去是沒有意義的。當然有時候也有點惡作劇的心態,我再往下陷陷看,看我能陷到哪里去——這實際上是一個觀察自己很好的一個方式。”

從2005年皈依開始,楊葵正式學佛已有11年。

十幾年前,楊葵35歲,一個人在上海。那時他白天在做著一些貌似光鮮的事情,但是每時每刻心里都非常焦慮。“我有困惑,我自己還解答不了,我不服,要找答案。”之前,楊葵的理論主張是“振興儒家”,“后來我發現不對,儒家最大的問題在于它有一整套理論,但是沒有任何方法。人生經驗告訴我,這樣的理論是空洞的。”尋到佛教的時候,楊葵發現,這里有理論、有方法,一試覺得好像有收獲,于是慢慢開始認同,繼續學,越學越知不足。

從那時候起,楊葵養成了抄經的習慣。抄經基本上是中國文化人的一個小傳統,有無數人干過這件事。楊葵小時候學過字,那兩年便撿了起來,苦悶的時候抄一抄。

原來只是斷續抄,近兩年楊葵把抄經當功課,一天不落。抄完經,裁下來的紙邊常隨手留了下來。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來,干脆拿這些紙邊隨便寫寫吧,比如剛抄完一些話覺得太好了,那就在紙邊兒上再寫一遍,自我欣賞一下,“字也不錯,挺好的”。他把這些紙邊兒上的字發在微信朋友圈,帶有一點自我督促的意思。日積月累,一年前,有個微信公眾號發起“跟楊葵一起抄經”的活動,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,有近兩千人參與其中,楊葵挺高興。

去年秋天,一個成都朋友找到楊葵說:“你那些紙邊兒挺有意思的,到我們這里來做個展覽吧。”楊葵想了想,應了下來。“但是那個時候我堅決不叫書法展,我給起的名字就叫‘抄·寫’。” 2016年5月,楊葵在北京輔仁書苑美術館辦了“紙邊兒”書法展。策展人說:“我們就大大方方叫書法展,有什么不可以?這就是書法的一種形態。”楊葵則在自述中寫道:“回過頭來再說志不在書法,是謙虛,又不盡然。時下書法一道,扭曲程度不淺。說一千道一萬,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,我這瓢水就是白紙黑字,至簡至拙,卻需從心底流出。” “紙邊兒”展出字一百多幅,有的32開書那么大,有的手機那么大,還有的更短更窄;內容也從經文到“情深不壽,強極則辱”不一,從文到字到紙,有著楊葵一貫的沖淡隨意,也有著流傳自晉人手帖的溫存流麗。

這一次,楊葵坦然地接受了“書法展”這個說法。“不少書法家來看了都說很受啟發,”他說,“書法家們對技術的態度是那樣的,要不然就是唯技術是從,要么就是反其道而行。反其道而行之還是模仿。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在于寫紙邊兒,我是不把它當書法寫的,但是又是在每天寫字,筆耕不輟。書法本質就是我要把這個字寫出來,它跟我日常生活是有關系的,它能對我有用,也能對其他人有用,而且我是專心致志,真正從心底流出。”

展覽辦完,“跟楊葵一起抄經”的人增加了一倍多。楊葵開心。“這是知道的,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人在默默地跟著一起抄。我覺得這個展覽,真的對很多人有了一些正向的改變,讓他們能夠稍微地從特別躁的狀態中稍安靜了一點,哪怕就十分鐘,我覺得也挺好的。要說我為什么成了年度生活家,我想了想,能說出來的事就是這個展覽吧。”

將朋友送入醫院后,楊葵不時去醫院看他。到了病房門口,護士會把朋友帶出來,兩人去樓下的小花園喝咖啡和可樂——冰可樂和熱咖啡同時進行,這是朋友特別喜歡的兩種飲料。楊葵說,治療效果很不錯,朋友越來越平和,但思考的敏銳并未損失,比如他還會非常注意觀察醫院的生活,每次都會給楊葵講一些病房里的段子。其中有一條被楊葵發到了微博上:一個老頭,九十多歲了,身體倍兒好,每天在病房溜達。見人只問一個問題:“今天星期幾?”“周一。”“不不不,回答全了。”“今天是星期一。”“哎。”——老頭這一天就踏實了。

這個段子楊葵喜歡,那里面好像什么都沒說地說了很多東西。

今年開始,沒有什么特殊原因,楊葵從熬夜分子變成了一個早起早睡的人。晚上一點鐘以前睡覺,早上八九點鐘就起床,起來先喝茶,把茶喝透了,然后踏踏實實地坐著。上午讀書,晚上寫東西。“不像原來寫個東西熬夜就把它寫完了,而是越來越體現一種步入老年的生活,把時間打勻了用。”

除了抄經和寫紙邊兒,楊葵今年開始寫藝術評論,一部分關于油畫,同時,他還寫弘一法師的書法。另外,楊葵默默地做著一項比較大的工程——“心法的年代”。“當年讀禪宗公案的時候,發現禪宗到了宋以后斷崖式地一下變得極其微弱。這當中,人的心法,社會發展,以及禪修之間的關系到底是什么?我從中又引發了一個更大的思考:不同的年代,人的用心方法是不一樣的。我想做這么大一個課題。”

這么大的課題,楊葵打算從最熟的文學入手。 “從文本閱讀開始,我不去看別人對他的解釋、別人對他的引申,我只做文本研究。”唐宋八大家,帶著注釋、集解的歐陽修很快看完了,柳宗元四本,王維四本,然后蘇東坡,從頭到尾看一遍……他在做這么巨大的一件事。大量的閱讀后,真正形成文字,最后可能也只有兩萬字。楊葵說,他絕不會把它寫成一個學術著作,“我要把它寫成一個更好讀的、適合大眾的文本。”

六月,楊葵喝茶、讀書、寫作。夏天完結的時候,他會把朋友從醫院接出來送回家,流水一般的生活如常又無常。關于正常與否的問題,他已經很少去想。

多年前,楊葵剛開始學佛時,老師說他是“鴨子浮水”——面上好像特別平靜,下面爪子狂動,在使勁。老師說楊葵心里面有個核,核的密度特別大,一直沒有破。“以你這種領悟能力,不應該在這兒停這么長時間,怎么還過不去呢?”老師問楊葵。楊葵說,我就是過不去。那時候,他不太理解老師在說什么。后來某一天,他突然沖過去的時候,開始理解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了。

“其實就是人的性格、成長經歷所有的雜七雜八的纏繞。比如我小時候生活環境很壓抑,我是‘黑五類’,走在街上有人在后面啐唾沫,必須得做到比別人優秀三倍,才能夠享受平常待遇。少年早慧,遭人嫉妒,引來了各種各樣不必要的糾纏。到后來,在最風口浪尖的時候我選擇不干了……這些種種都纏繞在內,像毛線團一樣,無法擇出線頭來,但是你還老想去把線頭找出來,把它重新纏一下。”楊葵說著這些,面上微笑,沉思時一支手指搭在臉頰,“但是最后呢,就是一刀從中間剖開,隨便找一頭,就完了。就是這么回事。 把這件事情不當回事,不在里邊繼續纏,纏來纏去是沒有意義的,因為這件事情一點都不重要。我現在就是一刀給它斬破。”—— 他決斷地伸出右掌,做了個揮刀破水的手勢。

采訪、撰文:葉三
策劃、執行:本刊編輯部
攝影:栗子
創意總監:Vicson Guevara
時裝總監:Dan Cui
文字監制:康路凱
編輯:李典
時裝編輯:Anson Chen、Jojo Qian、Jacky Tam、吳睿騏
聯絡:曾鳴、何瑫、梁爽、梁瀟滸
拍攝統籌:徐沉沉
化妝、發型:張進、郝維
拍攝場地:中紡時代聯盟影棚、studio ark
封面修圖:Stella Digital
攝影助理:子俊、孟柱柱
服裝助理:郭哲、吳卓欣、吳倩、翁冰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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