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李松松:硬幣的兩面

2016GQ年度藝術家——李松松。?李松松擅長連接色彩的邏輯和現實的經驗。他以工匠精神直面歷史,從不凌空蹈虛;他以士人態度審視社會,重新抉發道德和美的關系。面對湍急的時代潮流,李松松迎難而上,他用作品向我們展示了藝術的風骨和力量。

GQ242016.09.0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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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松松,1973年生于北京,1996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。李松松作品多以公共圖像為基礎, 暗示、表現或重述重大政治或歷史事件,并以強烈的筆觸和色塊樹立起鮮明且極富浮雕感的繪畫風格。2015年至2016年,李松松先后在意大利博洛尼亞現代美術館和德國巴登-巴登國立美術館舉辦了大型中期回顧性展覽。

第一次看李松松的作品,會被畫中一種若有若無的“痕跡”所吸引。它既是技法上的,也是意味層面的。正是這種“若有若無”,使他的作品超越了表層的政治內容和歷史意味。“如果人們意識到它具有某種指向性,說明記憶還沒有喪失。我不回避它指向哪兒,但也不特別要求。”

這也有點像他說的自己:一個整體消極的人,細節上保持積極。

這也是艾未未2004年第一次看到李松松作品《兄妹開荒》時的直覺。那時候,李松松剛準備成為一名職業畫家。他在翻看一些舊雜志時,“看照片的過程吸引了我”,那些歷史照片和政治宣傳畫,為了達到目的,它本身必須很有力量,這種力量的源泉是什么?它們的畫面結構也幾近完美,借鑒一下,可以在未知的方向上有很奇妙的表現。“這里面有我關心的東西。不只是歷史。關心人,但也不是具體的人。”在作品《情侶》中,他選取了一張劉香成的著名照片中躲在橋下的一對騎自行車的男女,作為痕跡再現的對象。

艾未未告訴他,美國藝術家Jasper Johns的所有繪畫當中,沒有任何主動的意思,畫里的國旗、靶子、叉叉、理發店……都是開車時看到的一些符號。Jasper Johns說,“我對創造本身沒有什么太大的興趣,我只是在重新解釋,我無法改變現實本身,但是我要去重新解釋。”

1996年從中央美院畢業后,李松松先做了四年的空間設計、教書。晚上看看小說,偶爾涂兩筆。彼時,中國的當代藝術家們正從落魄、邊緣人群迅速成為世界的寵兒,那一年,38歲的張曉剛的《血緣》系列在歐美引起轟動并被《紐約時報》報道,畫家用畫廊預付的3萬美元訂了一套房子。十年后,《血緣》系列賣出了100萬美元,兩年后即飆升到4736.75萬港幣,2014年則以9420萬港元再刷紀錄。

貌似可惜,當代藝術最大的轉折點到來時,卻遠離了現場?李松松對此不以為然:人生中很多決定并沒那么強的目的性,不能功利地判斷它是不是在浪費時間。一切經歷終歸屬于自己。如果某件事情足夠吸引你,最適合你釋放能量,你總有一天會回到它的軌道上。“那些看似無聊的夜晚,可能是對你幫助最大的。”

所以,當美院老師劉小東的一句無心之言到來時,李松松敏感地捕捉到并作出改變,下決心以職業藝術家的身份畫對這個世界。劉小東說:如果你喜歡畫畫,就應該用它來養活自己。

對李松松來說,畫畫是最趁手的方式。他的畫室里掛了兩張近作,看得出來源于同一件圖片素材。柏林一家人類學博物館里有很多人聲CD,有點像巫師跳舞,唱片封套中的一些點和線的狀態打動了他。但最終出來的畫并不是很滿意,于是他畫了一張,換個處理方法又畫了一張。畫畫是一個不斷試錯和探索的過程,這是創作的樂趣所在。

創作素材很多都是隨機得到。比如,某張畫畫的是犬針灸穴位圖,是李松松家的一只狗腿扭了帶它去農大寵物醫院治療時,在診療室的墻上看到掛了一張犬的穴位圖,隨手就用手機拍下來了。

有段時間,李松松在很多拼接的鋁板上作畫。有人問他:你的第一筆從哪里落?這些都不是問題,左邊或者右邊都可以開始。有時候一張畫畫得差不多了,突然覺得哪里還要加一部分出來,比如人物的一個舞劍動作的指向,于是又延展開去。他半開玩笑地說:唯一注意的是不要從中間開始畫起,當年吳清源在日本下棋,起勢第一子落在秤正中,叫“天心”,得了一個狂妄的名頭。

這些想法都是在創作的過程中突然生發出的。色塊自己漫延開去,就像寫小說一樣,人物自己有了生命,指引著故事情節的走向。在李松松看來,這是創作對藝術家的反饋,是它教給藝術家的東西。

一幅大畫大體需要一個月完成,創作者需要面對各種情緒波動,平復情緒之后才能開始工作。工作時,身體不是緊張,而是一種熱的狀態。說到底,創作就像一種療法,解決藝術家和世界之間的問題,而非它本身是一個問題,否則人與工作的關系就錯位了。“當然也會有一些滯結和不順。我一向消極,但并不悲觀,面對具體問題時,我的意志還挺強的。”

李松松很喜歡“意志”這個詞。輕則為意愿,重則談意志,這是一個人內心和精神力量的外現。人要生存、生活,想要做點有意思的事,就需要資源和能耐,這并非是功利或是企圖心。除此之外,現實中還有很多我們不能控制的因素,那就是“存在”,你可以用“存在即合理”來解(安)釋(慰)自己。

在高居翰的《畫家生涯:傳統中國畫家的生活與工作》中,可以看到文徵明他們那個年代的職業畫家如何鬻畫為生,他們需要解決他們時代和自身的問題。在不同的宗教、皇權、資本和意識形態背景下,藝術家們所要解決的問題當然是不同的,但隨著一個漸漸平權時代的到來、中產階級人群的壯大,藝術家的生存處境總體還是在好轉。

從歷史的痕跡轉向生活的沉積巖,李松松越來越少主動介入,只希望有些固定踏實的事情可以做,同時又希望可以目睹意料之外的事情在眼前發生。有時他又會提出新的矛盾,在里面放置新的問題。正像積極和消極兩者在他體內共生一樣,“他們是一個硬幣的兩面。相互看不到,但在一起。”

2016年,李松松在意大利和德國分別做了回顧性質的大展。他不擔心國外的觀眾能不能理解,藝術往往是各取所需,只能是真誠以對。比他大十歲的那一代藝術家會有比較傳奇的經歷,比如在村子里群居過,比如打架喝酒被拘留,或者排列組合式的男女朋友關系……到了李松松這一代藝術家,外在的傳奇性正向內在的思辨性轉化。成長經歷中有過“看誰都不順眼、都假”的叛逆期,這為之后的批判性和個性留下了可能性。而再年輕的一代人,他們面對的是全球化和資本泛濫,恐怖主義取代了冷戰,他們不會輕易把事物理想化……人類的生活方式正在改變,這是自十九世紀以來最大的改變,但到底怎么變、變多大?李松松說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他的童年在北海公園、景山公園邊度過,人少樹多,胡同深遠,家不遠處有個沒人看管的院子,里面有個很深的坑,他經常去跳上跳下地玩,后來才知道那是清朝的皇家冰窖。后來再去看,那里已經變成了一家神秘的會所。也只能一笑而過。

798的工作室用了12年了,同時入駐的藝術家們紛紛另擇去處,李松松卻沒有挪窩的念頭。說是怕起些無謂的糾紛和折騰,又或者這也是一種積極的避世法則。一個呆了12年的空間,一定是可以安放身心的。一次,策展人馮博一來工作室聊天,工作室里的大黃貓蜷在他懷里,聊完了馮博一起身準備走,大黃貓突然呼嚕呼嚕地大喘氣,眼看著就不行了。后來醫生說應該是先天性的呼吸道病,也算得到解脫。

工作時,李松松喜歡邊畫邊聽音樂,古爾德是他的至愛。工作室里有滿滿兩架子的古典音樂CD。不過說到底,古爾德或者巴赫,和畫畫也沒什么關系,無非畫畫的時候耳朵正好閑著,李松松不太愿意在他們之間建立直接的聯系。就像文字、音樂、電影等等,硬要說的話,他們都可以發展出某種時間性的、結構上的聯系。“音樂它是抽象的,它不模仿誰,就是純粹的意志。”前些時候,李松松正好看到一篇瓦格納的《尼伯龍根的指環》的評論,就想再聽一遍,一套十幾張CD,畫畫時就順便聽了,還聽完了兩種版本。

2009年初,李松松和朋友信口打了個賭,說戒酒一年。雖然和畫畫沒什么直接關系,但那一年體重降了,作息規律,間接著創作也上去了。坐在畫架前,需要一定的定力來進入狀態,考驗的是藝術家的意志和體力。累了需要休息時,他就打網球、跑步和旅行。

平時,工作室里除了他和助手,就是貓,偶爾還有從天窗飛進來的麻雀,在兩層玻璃中間撲啦啦尋找出路。光線從二層挑空的大空間均勻地漫射下來,從早到晚都有利于畫畫。有清潔癖的助手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,調好的顏料砌成一坨坨半球形以防干裂。大黃貓走了后,又來了新的暹羅貓,兩只貓儼然身處各自的王國一般巡視著,李松松放著他最愛的古爾德,然后坐下來開始畫畫。

采訪、撰文:肖海生
策劃、執行:本刊編輯部?
攝影:栗子 創意總監:Vicson Guevara
時裝總監:Dan Cui
文字監制:康路凱
編輯:李典
時裝編輯:Anson Chen、Jojo Qian、Jacky Tam、吳睿騏
聯絡:曾鳴、何瑫、梁爽、梁瀟滸
拍攝統籌:徐沉沉
化妝、發型:張進、Bong
拍攝場地:中紡時代聯盟影棚、studio ark
封面修圖:Stella Digital
攝影助理:子俊、孟柱柱
服裝助理:郭哲、吳卓欣、吳倩、翁冰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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